“你看，今天又涨了500元。”浙江吉溢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夏冬冬划着手机屏幕，向记者展示他的微信朋友圈。几个化纤原料供应商的业务员几乎在当天同一时间发布了朋友圈，内容无一例外，都是PTA的最新报价。配发的图片虽不相同，但是画面里少不了一个向上高高翘起的红色箭头。这些红色箭头在夏冬冬的手机里整齐地排成一列。
PTA，即精对苯二甲酸。作为一种重要的有机原料，其用途之一是生产涤纶等化学纤维。吉溢科技主营纺织面料研发生产，对于PTA这三个字母，夏冬冬再熟悉不过。只是，从今年3月以来，这三个字母总是与“涨”字一同出现。
从一滴油到一尺布，是对现代纺织行业的最好概括。PTA由石油炼化，其价格亦随全球原油价格涨跌起伏。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中东局势骤然升级。战事爆发至今半年有余，地区局势至今仍不明朗。这场爆发于全球石油重要产地和运输要道的冲突，造成国际原油市场持续波动，直接冲击全球纺织供应链。
中国纺织品进出口商会近日公布的数据显示，今年1至8月，我国纺织服装累计出口2033.7亿美元，同比增长3.1%。但值得注意的是，该数据的增速已从年初的两位数回落到个位数，同时，面料出口额在8月下降1.5%。
相比数据，身处冲击波的最前沿，长三角一众纺织外贸生意人有着更为切身的感受。原料价格的剧烈波动、航运物流的持续混乱、海外市场的观望情绪……凡此种种，让做惯了的“老生意”变数丛生。浙江柯桥与江苏盛泽，一个号称“纺都”，一个号称“绸都”。眼下，“难”成为长三角这两大面料出口重镇的共同感受。
不过，“难”的背后，却也真实映照出长三角纺织行业的强大韧性。面对地缘冲突引发的行业困局，两地企业迅速适应了新的市场环境乃至生意模式。与此同时，对于纺织这个“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行业，身处艰难时刻的纺织行业不仅求生存，更求发展。摆脱内卷、加强韧性，正逐渐成为共识。
绍兴柯桥。 于量 摄
不用掩饰艰难
国庆假期过后，记者先后走访了柯桥与盛泽的多家纺织企业。面对记者，鲜有人主动倒苦水。
这可以被解读为生意人对体面的追求。但是，对于务实的长三角外贸生意人，怨天尤人也确实不是他们的风格。在他们看来，当下的艰难是客观事实，无须渲染，同时也无法掩饰。不过，记者终归还是好奇，这大半年以来的“难”，究竟有多难？
首当其冲的是原料价格。2月底冲突爆发后，国际油价快速拉升，PTA现货价格在10天内暴涨1500元/吨，涨幅近20%，此后长期保持高位震荡，单日最高涨跌幅超过13%。10月8日，现货商品PTA最新价格报7856.25元/吨，单日上涨7.22%，最近一周上涨7.22%，一个月累计上涨18.92%。
“大半年下来，原料价格始终保持在高位，市场不得不接受产品涨价的现实。相比之下，对于生产企业，价格的剧烈波动才是最大的问题。”吴江云竹纺织品有限公司总经理沈云溪表示，过山车乃至跳楼机式的原料价格波动给企业报价和成本核算造成困难，让企业的每一笔订单都平添巨大风险。
沈云溪解释，纺织面料出口订单操作周期通常需要数月，部分甚至可能长达近一年。在纺织行业薄利的时代大背景下，在出货和返单的过程中，原料成本稍有上升，前期设定的利润空间就可能被抹平。而一次突然的暴涨，更有可能让单笔订单直接变成亏本买卖。
笼罩在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上的迷雾，同样给纺织出口企业带来困扰。美以伊冲突爆发后，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阻。5月中旬，上海至波斯湾航线运价一度冲高至4131美元/标准箱，这一价格已经超过了疫情期间的高点。至今年8月，该价格进一步突破1万美元。近期，波斯湾/红海航线运价虽有小幅回落，但仍处历史高位。10月上旬，波红航线中国出口集装箱运价指数报4068.55点，绝对水平几乎是欧洲航线的两倍。
柯桥某大型纺织企业负责人金木生清楚地记得，去年发迪拜的运费，一个高柜的价格在1500美元上下。创业多年，中东一直是金木生深耕的市场，其中尤以伊朗市场贡献率最高。发往中东地区的货品，大多在迪拜中转，霍尔木兹海峡便成了金木生的生意绕不过的咽喉要道。这大半年，海峡封或不封、通或不通，始终是“薛定谔的猫”，唯一确定的只有运价的“涨声一片”。
“眼看着价格一路往上走。”金木生说，“从三千多到四千多，然后是五千多、六千多，甚至后来的一万多，也算是‘一步一个脚印’了。”
除了飙涨的运费，因航路不畅产生的转运费用和船公司加收的“战争附加费”同样棘手。金木生回忆，此前他有一批货品被转运至印度与巴基斯坦。几经波折最终转运至迪拜港后，单个集装箱的运输成本涨了三四千美元，“单是这部分成本就已经几乎吃掉了整单的利润。很多订单只能勉强打平，有的甚至是亏损的”。
原料成本和运输成本齐升，使得本已薄如纸片的利润被进一步挤压，同时也导致海外客户对常规面料的下单意愿明显减弱，市场观望情绪明显。沈云溪表示，目前国内纺织行业部分常规面料的出口利润每米不过0.1美元上下，3月以来的成本上升轻易就能将这一利润空间完全覆盖。面对这种局面，停机停产成为不少小型织造企业的无奈选择。
有报道称，今年7月，柯桥和盛泽化纤织造综合开工率跌至51.68%，较5月旺季高点下滑超16个百分点，创下近年同期淡季低位。不少中小织造工厂普遍执行“开三停四”生产模式，近三成小型喷水织机厂、针织厂选择停机休整，大圆机针织品类开工不足四成，整体近半数产能处于闲置状态。印染配套企业同步承压，染厂整体开工率仅四至五成。
第十五届江苏（盛泽）纺织品博览会现场。 受访者供图
不会失去韧性
面对几乎不可控的外部冲击，短暂的混乱与无措过后，老练的生意人在大半年的时间里已经逐渐摸索出了应对之策。
最直接的变化体现在经营思路上，几乎所有受访者都在强调同一个字：快。与时间赛跑，已成为当下长三角纺织行业对抗不确定性的关键。沈云溪表示，原料和航运成本的波动过于频繁，导致过往纺织行业的“长单”模式已经无以为继，对订单快速反应、快速投产、快速交付的“短平快”式打法，如今正愈发成为主流。
吴江市新锦华纺织有限公司是盛泽当地一家老牌面料企业，出口占企业业务近一半。在第十五届江苏（盛泽）纺织品博览会现场，新锦华相关负责人王文同样表示，在当下这样的困难时期，需要更加重视对市场的观察，及时响应甚至预判客户的需求，如此才有机会在国际市场上进入品牌客户的视野。
王文告诉记者，通过对产能和流水线的调整，企业近半年来对海外订单的响应时间已经明显缩短，“过去生产周期在30天左右的面料，现在我们能控制在15至20天内完成。虽然一系列的调整花了不少功夫，但是面对现在的市场环境，企业作出这样的变化是值得的，也是必须的”。
变化之外，长期积累也为企业提供了足够的承压韧性。
“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的道理，含金量仍在上升。经营近20年，金木生的公司业务分布在60余个国家和地区，夏冬冬的生意伙伴则同样遍布全球。在两个柯桥老板看来，押注单个市场从来都不是明智之举，一旦遭遇变故，极易招致灾难性的后果。
中国纺织品进出口商会的数据也印证了这一思路。今年1—8月，我国对美国、欧盟、东盟、日本四大传统市场纺织服装出口合计1079.1亿美元，占出口总额的53%。与此同时，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出口额为1117.7亿美元，占总体出口的55%。近年来，我国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纺织服装出口占比已稳定在55%以上，成为纺织出口的主要增长点。
自从业以来，夏冬冬一直和自己的姐姐夏燕红搭档。姐弟二人一个负责在外跑业务，一个负责盯生产研发。夏冬冬说，姐姐一年到头“全球飞”，为的就是寻找客户、开拓市场，“需求摆在这里，这个地球上总有可以做生意的地方，也总有生意还没覆盖到的地方”。
“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也体现在产品上。沈云溪告诉记者，云竹纺织于2016年起进军生物基、植物基面料领域。通过整整10年的经营，生物基、植物基面料在公司业务中的占比已经达到一半。受地缘冲突影响，今年公司的传统化纤面料业务利润收缩已成定局，但是生物基、植物基面料业务则未受影响，“两条腿走路”的策略为沈云溪近半年来始终保持“淡定”提供了必要的底气。
吉溢科技也在对竹纤维、玉米纤维等新材料领域进行探索。虽然相对公司主营的传统化纤面料，这一业务体量并不大，同类产品在市场上也暂未成为主流，但是夏冬冬认为，这样的尝试对于企业的长远发展仍是有益的，未来也有机会成为企业韧性的关键支撑：“我觉得这恰恰是我们浙江人做生意‘灵光’的地方。有了钱之后，能投的地方都投一点，万一就成功了呢？”
困局之下，也有好消息。金木生告诉记者，他的不少伊朗客户近几个月已经陆续来到国内。冲突爆发至今，伊朗客户手中的库存普遍见底，对于这个坐拥九千余万人口的庞大市场，眼下已经到了该“补货”的时候了。虽然仍然要面对一系列可预见的麻烦，但是金木生对于伊朗市场的重启依然保持乐观。
“贸易终归还是要继续推进的，”金木生确定一点，“生意该做还是得做。”
柯桥中国轻纺城。 于量 摄
不只是熬过去
现时现刻，美以伊冲突仍未到终局，战火对纺织行业的冲击还将延宕多久，纺都与绸都并没有答案。不过，在靠着韧性熬过当下困境的同时，身处纺织这个“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行业中的生意人们，开始更多地思考未来。
在沈云溪看来，这一轮冲击更像是一种外部刺激，加速了纺织行业的优胜劣汰，倒逼落后产能出清：“行业同质化、内卷化由来已久。这一轮冲突放大和凸显了这些问题，也让大家变得更加清醒。淘汰掉部分同质化严重的低端产能，是纺织行业健康发展所需，也符合行业发展的客观规律。”
“最终还是走高附加值的道路，在价值链上争取更高的身位。”沈云溪认为，唯有放弃“低层次纠缠”，通过高附加值争取更大的利润空间，企业才有动力和能力投入研发与技术升级，从而形成正循环。
金木生也抱持着相同观点。他认为，纺织行业的红利期已经完结，“有货就能卖”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做企业必须要有忧患意识。手里握着一堆低技术含量的产品，想着‘东边不亮西边亮’，觉得总能在市场里分到一杯羹，这套旧思路已经行不通了，眼下我们正在经历的困局已经敲响了警钟”。
“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学习我们的发展经验，这也意味着越来越多国家的纺织产业将加速崛起。一旦产业成形，传统低技术含量产品的出口必定率先遭受冲击。因此，核心还是要有过硬的产品，没有产品就等同于坐以待毙。”金木生说。
国家层面的政策规划指向同一方向。9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三部门联合发布《轻工纺织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推动人工智能赋能、加快绿色低碳转型、健全资源循环再利用体系三大重点任务，引导企业开展产品绿色设计，开发生物基材料制品、绿色纺织品等。规划提出到2030年，规模以上轻工纺织企业营业收入超过30万亿元，行业数字化生产设备普及率超过63%，绿色工厂超过2000家。
半年多的冲突，让长三角的纺织外贸生意人经历了一场没有预演的压力测试。航运的混乱、原料价格的波动、海外市场的观望情绪，每一项都足以让一单生意从盈利滑向亏损，甚至让一家企业突然死亡。然而，保持乐观始终是让这门传统的生意持续走下去的第一要义。
金木生认为，当下纺织企业应该更加关注产品，不要被恐慌情绪裹挟。即使业务暂时停滞，也不要轻易选择举手投降、关门停业，因为“一旦停下来，重新开始将会难上加难”。
“柯桥不做布，全世界都没衣服穿。”夏冬冬半开玩笑地说。对于行业的前景，夏冬冬同样乐观。这种乐观源于一套朴素的逻辑：衣食住行，“衣”排在首位。只要人类还要穿衣服，那么对于纺织面料的需求就始终存在。
“我不认为纺织是夕阳产业。”沈云溪说，“困难终究只是一时的，不妨趁现在练好内功，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海报设计：邵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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